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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寒枫的博客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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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文:内战之子  

2009-12-09 23:00:44|  分类: 政经思考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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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:此为东方文化周刊专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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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篇千字文无法讲清楚母亲的故事,虽然她并没有多少特别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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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家庭,精神上完全由母亲主宰。虽然,父亲一辈子宽容平和,然而他在作为父亲的角色上是缺位的,因为他并没有很好地用这种美德主动引导和控制子女的性格发展,而沦为一种放任自流。我至今记得,当周末被母亲逼着期期艾艾地上学时,路上碰到父亲,他会说,回家回家,买肉给你吃。母亲给每一个孩子,似乎都注入疯狂上进的DNA。这种上进,伴随着放弃一切多余的业余活动和人际交往,放弃懒惰,放弃作为普通人的生活法则诸如包容、淡定,就朝着唯一的目标前进,离开农村,离开这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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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懂事的侄女说,当你13岁时,你的父亲母亲和一切人都围着你转,你享受着所有八十年代儿童的美好时光,但你无法想象,你和你的父亲会有什么生离死别,你无法想象,你的一生前半部分都将在恐慌中度过,而你的奶奶、我的母亲就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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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这块到现在都有民国流风的故都,母亲的父亲就曾作为国民政府南京炮兵学校人事处长,在这里工作生活,母亲的爷爷和后来的桂系国防部次长刘士毅是邻村至交,一段时间曾经作为刘士毅控制范围内的盐务专员,帮助刘贩盐敛财,最后东窗事发为刘顶包。所以在那个饿殍遍地、衣不遮体的农民帝国时代,母亲从来就不是真正意义的农村人。他所居村庄铺满石板路,就是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在外面做官,骑马回家脚不沾泥。母亲偶尔也会怀念勤务兵叫她“大小姐”的美好岁月。我对侄女说:你奶奶一生并未离开农村,但她的父亲在南京从军,他的祖父在日本留洋,她的概念里根本不可能有农村,恐慌有农村,她不可能接受和普通农村妇女一样家长里短,更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子女面朝黄土背朝天,还不如父亲和祖父的命运,她的绝望中反攻,从出生第一天起就注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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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算不上锦衣玉食但却有尊严的生活,被一场农民革命或内战改变了。13岁的她,离开乡居的生母,跟着溃退的桂系和临时被拉上前线当师长的父亲与后母,逃窜至广州,那时林彪还没有南下,白崇禧和李宗仁还在做最后的梦想。终于有一天,和侄女太平盛世读初中一般大的母亲,睡梦中听到父亲与姑姑秘密地说,想跑到台湾去,但以他的军职,没有办法带全家老小走,现在怎么办呢?只能隐名埋姓躲到后母的家乡——抗战时陪都重庆去。当蒋经国后来开放老兵探亲,母亲看到他村庄附近,不少国军怀揣钞票光荣还乡时,经常懊恼地谴责:这个老头子,没给家带来一点好,净带来麻烦,要去了台湾,现在该多好。
 
他的父亲问她:你是愿意跟着爸爸和后娘去重庆,还是愿意回老家跟亲娘过?13岁的母亲做出了艰难而坚定的决定:回到生母身边。她和她的姑姑,乔装改扮怀揣一些金条,躲过重重关卡,往北走,回家,从此,她失去了自己的父亲。当再次见面时,时间没有超过十分钟。那时江山刚刚大定,母亲的祖父死于牢狱。在某一个阴暗灰色的晚上,她流亡重庆的父亲,翻过山梁,鬼鬼祟祟地窜进家门,跪地吊孝,见过抚摸过自己亲爱的女儿后,从此一骑绝尘,离开了女儿,离开了家乡,离开了梦想,隐名埋姓飘落在江湖,曾经被抓住又逃窜成功,他的至交则被抓回家乡枪毙,最后沉落在江上,生不见人死不见尸。母亲一直珍藏着他的照片,那的确是个英武的男子,剑眉朗目有类周恩来,笔挺的军装有类张灵甫,身高一米八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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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母亲则开始了她的一生。亲朋要么也被镇压要么冷眼炎凉,寄居继父家察言观色。时代的恐慌每天在逼迫着她。她像惊弓之鸟,每一种风吹草动都让她不安;她谨小慎微,穷尽一切力量和别人搞好关系,以至于不被抛弃;她刻意忘记她的父亲,不让如烟往事扰乱她的心头;她咬碎刚牙,内心可能在那一刻起就知道她和她子女的命运,不能就这样结束。她开始了她的人生之旅,特别是督促子女跳出农门的疯狂之旅,谁也不能阻止她,包括父亲。酷暑的中午,遍村只有她一人在外摘棉花,她吃饭永远是最晚最差,她似乎二十四小时都在忙碌,虽然这种忙碌有时显得找不到北。她是村中公认最勤劳最爱子女的母亲,她已经成为一个完全的农村妇女,然而如果稍微仔细看,就能知道她的与众不同。迥异于农村人乐天知命,就算子女考试得了第二名,她的失望之色也油然而生。这最后也直接导致我让父母崩溃的青春期逆反。而看到我家的布置特别是她的房间,也会发现对农村人来说不可思议的洁癖。而疯狂之旅伴随的还有,付出就要回报的工具理性,鸡蛋里挑骨头的难以相处。使得身边人尤其是哥哥姐姐们承受更大的压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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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侄女讲述着这些故事。我说,这是奶奶的故事,属于个人,和时代有关,影响至今,包括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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